茶魂

我在岁月的长河里,分明看见了爷爷那慈祥的笑容,那品茗的安祥神情,那份悠然与自在,沉淀成了天空最纯粹的深蓝、大地最质朴的乌黑。我深深的怀念着,虔诚地祭奠着。爷爷留给我的所在,我把它放在内心最深处–一缕茶魂。

我看见天际,爷爷那微笑的神情,像涟漪一般,一圈圈的扩散。

记忆中的村庄,除了袅袅的炊烟外,还有悠悠的茶香。

七岁那年,我一咕噜咽下了记忆中我生平的第一杯茶,之所以说是“咽下”,是因为那种小屁孩不曾懂得品的滋味,对我来说可不太好喝,简直难喝,看着我喝完后咋着嘴吐气摇头的样子,一旁的爷爷笑得乐呵呵的,“一点都不甜,难喝死了。”我撅着嘴说道,实在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整天在捣弄着这玩意儿,还喝得津津有味。爷爷微微摇头,说:“有点苦是吧,茶可不是甜的哦,慢慢喝,才有味道呀,喝茶呀,对这里有好处的呀。”说完指指我的心脏的位置,我吐了吐舌头,听不懂他说的,一溜烟就跑开了,留下他在那里微笑,“你以后就会懂的。”后来,后来呀,我确实懂了,喝茶,养神,养气,养心,冶性怡情。当时一整套茶具就摆在屋子中间,家里穷,很小,就一小间瓦房。但是那套茶具却还是相当精致考究的,杯子是青瓷的,上还有一条条裂缝形状。爷爷常常泡茶,不疾不徐,缓慢优雅,在亲朋好友来做客的时候,还会特意拿出珍藏的铁观音来款亲待友,精神饱满,神采飞扬。

十岁那年,淘气贪玩的我,不小心打碎了爷爷那套名贵的茶具的两个杯子,我惊奇的发现它们并不是沿着之前的裂缝裂开来的,当我还在好奇的探究当中的时候,迎来了父亲生平最严厉的呵斥,当时爷爷不在,从父亲口中我才得知,原来这套茶具是爷爷年轻时花了省吃俭用两年才攒够钱买的,在那艰苦的年代,那是很难想象的,此后他陪伴了爷爷30多年,一直到现在,爷爷一直视之若珍宝。爷爷年轻的时候相当轻狂,争强好胜,又过于轻浮,在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之下,在阶级斗争中,饱受折磨,痛不欲生,几乎奔溃之际,他有幸找到了精神的寄托,他意外的接触到了一篇关于茶文化和茶精神的文章,写得入木三分,更意外的喝到了一次茶,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茶,那入口的清苦,而后微甘,芝兰之气,齿颊留香,给爷爷带去了深深的感触,他猛然感觉茶就是他的人生,他的归宿,个中滋味百千,说不清,道不明,顿觉他的人生还有力量,他就这样与茶相遇了,疯狂的迷上了茶。那么的不可思议,又那么的自然而然,后来呀,我才渐渐明白,把茶和爷爷联系在一起的,是茶魂。打碎茶杯之后,我知道了爷爷的故事,也遭到父亲严厉的责打,同时还战战兢兢的害怕爷爷的新一轮打骂。然而,出乎意料的是,爷爷知道后,居然一点也不生气,和蔼而慈祥的笑容一直在他脸上荡漾着,我感到很诧异,问他为什么不生气,爷爷摇摇头,笑着说:“为什么要生气呀,这茶杯虽然碎了,盛不了茶,但茶的精魂还在那里呀,他不会因为这杯子碎了而碎了呀,茶杯贵贱只是茶杯的事呀。”语言平和中有着宽厚的力量,当时我没听懂。十岁的小孩对很多东西还是一无所知的。现在我大概懂了,爷爷早已看开了,看淡了,唇齿之间的茶味升腾成为他智慧,茶魂给了他新知。

十五岁那年,我喜欢上了喝茶。由七岁的不喜欢到喜欢,我走过八个年头,这一步的跨越可说大也可说小,但是,我只能说,我喜欢喝茶,我迷恋茶的感觉,我能品出他的味道来,但是品不出他的精魂,品不出他的内在力量,品不出他的智慧。爷爷说:“不着急,茶,要慢慢的喝,要慢慢的品,才能喝出他的味道,他更绵长悠远的味道还需岁月的沉淀,慢慢品哟,不着急,将来你会懂得。”这一份韶光,在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哟。我总是在梦里梦见,我在小小的茶园旁,看着岁月的河流,叮咚的流着,我轻舀起一小瓢河水,轻轻地煮开,泡开我那壶小小的茶,茶香氤氲,阳光柔柔地照射下来。我轻呷了一口,神情安然自在。

二十岁那年,爷爷走了,轻轻的,走得没有一点声音。我还记得他临走前要我泡一杯茶给他,很普通的茶种就行。他喝完的时候,很满足,很安详,他跟我说:“茶要好好喝,好好喝,好好喝你才会明白的他里面的东西了—茶魂。我跟他走了大辈子了,越来越明白哟。”我感到深深的悲伤,眼泪止不住的流。我会始终记得的,我会始终记得这些话的。

现在,走进茶,走出茶,我想我只是在渐渐的触摸茶魂,而茶魂,你说是什么?你体会到了么?我看着桌面上茶杯里茶水,金黄的色泽鲜亮而透明,像极了上了色的水晶,袅袅上升的水汽在杯面缓缓的升腾,优雅而自在,香气氤氲,弥散开来,轻轻的,柔柔的,我陷入了沉思。

村庄还是往日的村庄,悠悠的茶香依然再继续着他的故事。

我看到天际爷爷的笑容在荡漾开来,一圈一圈。

本文系广东省第五届“我与茶”征文比赛优秀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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